
這篇除了老兵登山回憶錄,還想寫登山一年半後自己的改變。
一年半後口袋還是一樣淺(淚),體重在努力下也還沒失控,但好像比以前勇敢一些,作困難決定時也少躊躇一點。
改變最主要的因素,是在登山中,第一次體會什麼是沒有後路。
為此我一直非常感謝慫恿我爬山、把我逼到修羅場的好友,讓我在聖山中默默迴向了不少髒話。
也很感謝我的虛榮心讓我足夠盲目去挑戰。許多人登山是為了找尋自我,但我想我還沒那麼浪漫,自我在家裡找就可以了。爬山純粹是因為「富士山攻頂達成」──想想寫在履歷表上多~麼~帥!而我絕對會寫。
更感謝我的富士buddy,K。
K是過去合作對象的客戶,在一次出差中認識,爬山其實是我們第二次見面。求學與職業生涯認識的日本人雖然不多,但我覺得K是很非典型的日本人,有點漂泊、帥氣和隨遇而安。
「K你爬過富士山嗎?」
「還沒欸,但有想過人生要去一次。」
「那我們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
然後我們就一起加入了女子登山團。
想到團員我就汗顏。同伴裡有七十幾歲的阿嬤來實現自己的夢想,也有被媽媽拖來的小學妹妹。熱血青年(對,是我)竟然只能看著大家的車尾燈。身為團裡唯一的臺灣人,覺得自己東亞病夫,超不甘心,是謂國恥。

我們從富士宮路線的五合目開始,聽說這是最短的一條,但體感距離還是遠得要命。在登山口附近遇見野生梅花鹿,導遊說這也是她爬這麼多次以來第一次,好幸運。斑比巨星就這樣旁若無人吃牠的草。

因為五合目是富士山森林的盡頭,在斑比之後,整座富士山景色都像是被翻倒的柏油,黑黑灰灰硬硬累累。每座休息的山屋,都像永遠到不了的海市蜃樓,好不容易到了,十分鐘後卻又得啟程。

這裡不是修羅場,哪裡才是修羅場?光看照片膝蓋都痛。地貌比例尺大約是被打碎的義美巧克力酥餅x 1000倍。

爬山當天是陰天,雖然看不太到風景,但也因此不至於中暑。在雲霧中默默說:「先も後も見えない、まるで私の人生。」(前方未知,後退無門,彷彿我的人生。←友藏上身)被同團的媽媽們嘲笑怎麼說這種喪氣話。雖然是開玩笑,但也有一半認真。眼前景色太一致,可以胡思亂想的時間非常多,一定要找伴登山。

神的領域好遙遠。
走過鳥居時很平靜穩重,總覺得來到神的居所,就算不信也應該要有禮貌。想像兩個月內三十萬人次經過家裡客廳,富士山神祢怎麼受得了?

傍晚抵達休息的萬年雪山莊,完美演示強顏歡笑。

卸下裝備終於暫時不用再往上爬超開心,努力就是為了怠惰真的是人生真諦。但懼高加運動過度腿軟的狀況,當下其實很害怕往後栽,人生華麗下台一鞠躬。

Ta-da! 這就是我的腳尾……噢不,是晚餐咖哩飯。誠懇程度讓人找不到一點紅蘿蔔馬鈴薯,原來這就是登山食物。很佩服每年暑假到山屋打工的人,這通勤距離實在是……
在萬年雪睡覺時產生高山症狀,呼吸困難。擁擠程度媲美沙丁魚罐頭的通鋪讓人不知道怎麼翻身才能呼吸到多點新鮮空氣。雖然對富士山神很不好意思,但我才不要死在異國的山上!慌亂中想起出發前跩妹提醒我拜的媽祖:「請讓我平安下山回家吧。回臺灣後,我會茹素一個月。」(有做到!)
第一次向神明下完訂單,反覆調整呼吸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睡著,卻在二十分後就被同伴搖醒:「Vicky桑,要準備出發了。」起床氣險釀成外交事故。

看到傳說的御來光時,好多同團的媽媽們都感動得哭了。這應該是我第一次看日出,擦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淚,啊,原來我是夕陽派的。

比起日出喜歡日落,愛月亮勝過太陽,難以說明這種喜歡暗處又怕黑的矛盾心情。完全迷上日出另一側的陰影,這應該是我此生看過最巨的陰影了。求富士山陰影面積。

終於來到山頂,是影富士!影富士!老實說很怨恨自己拍照技巧爛炸,完全沒拍出震撼感。「有來爬山真是太好了」──一言以蔽之影富士現場就是這樣的一幕。

像逗號的山中湖也很Q。
到山頂時導遊詢問團員是否參加「お鉢巡り」,也就是繞行火山口一周的行程,大約一小時。已經累到不想講話的我立馬say no,但是K想要參加。
「自己下山要如何向導遊報平安呢?」(K是我在登山團的監護人,因為我是外國人。)
「身體還好嗎?如果還可以,好不容易走到這要不要挑戰?」
耳根非常軟的我繼續簽了生死狀哈哈哈哈。其實火山口沒什麼危險,只是穩穩地散步一小時。

人生第一次看雪居然是富士山上的萬年雪,我不想這麼轟轟烈烈啊。

繞行火山口彷彿登陸其他星球。看照片時也一直想起《The Martian》裡Matt Damon經典台詞:「Mark Watney, space pirate.」佔領神的領域太大不敬了,那種一下馬鈴薯可以嗎?啊,這裡是世界遺產……

渺小的人類。(講得好像我不是。)

「所以如果等一下要爆發,這就是岩漿冒出來的地方嗎?」雖然很蠢,但這是我當下最真實的感想。超大坑!

最終當然要去頂上淺間大社奧宮,還有全日本最高的郵局。前一晚在山屋睡前闇曚曚迅速寫了幾張卡片,怕熄燈太著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亂寫什麼,也忘記寄給自己,懊惱。

得來不易的紀念品們,尤其是御朱印。平成都快不平成了,猴年也得十二年才有一次。
照片紀錄就到這裡為止。以為山頂是修行的解脫,下山才更煎熬。沒有調整好下山姿勢,導致膝蓋劇痛水腫。不像上山時每到山屋導遊總是會問:「大家還好嗎?身體不適放棄也沒有關係噢,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下山完全沒有放棄的選項。
回程路上我沒再過拍照。返臺後膝蓋滑囊崩壞,看了三個月骨科,不知打了多少針。雖然慚愧像紙糊般虛弱,但我還是自己的英雄。
現在好像有點懂為何日本人會將富士山視為神靈。爬山的過程其實沒感受到山神保佑,山上的美景對我而言也不是這麼動人。但每當不順利時,富士山的恩典總會提醒自己曾經完成這趟苦行,讓眼前的煩惱變小一些:
「如果今天是最後一天,我還在乎咖哩沒加馬鈴薯嗎?」
「如果今天是最後一天,我還在乎客戶今天的無理取鬧嗎?」
「如果今天是最後一天,我還想買嗎?」
「如果今天就是最後一天,我要這麼糜爛死去嗎?」
還是放下然後振作吧。
忘了在哪讀過:「No matter what has passed for 10 seconds or 10 years, it has passed. It’s not NOW.」富士山是個會提醒自己這些事的地方。
爬過一次的我算是暫時脫魯了,卻隱約有有生之年還會再去傻一次的預感,所以現在算是在笨蛋的路上。

(回臺飛機上看的富士山,好像痘痘,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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